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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绪源:好的儿童文学,极清浅而极深刻
作者:刘绪源 发布时间:2018-01-17 14:55:48 本文来源于:当代教育家
关于儿童文学的深度,从来就有许多误解。

比如,把某种思想的、理念的灌输,把某些外在的道德教训,甚至只把与当时当地领导人的讲话精神的契合与否,拿来作为衡量深度的标准,这都曾经通行于一时。

它们与文学的深度之间的差距,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。所以,在将近三十年前,具体地说,就是经过了“文革”的折腾之后,人们开始对此有了很高的警觉,作家和评论家(少数几位不愿改变者除外)都比较自觉地回避了这样的写法和看法,这也保证了一大批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的诞生。可叹的是,我们终究还是健忘的,近一两年来,那些陈腐的“深度”的概念,又在悄悄地回潮了,虽然一时还成不了什么气候。 

与此同时,是随着商业大潮的冲击,出版商和作家们的眼睛多已转向畅销书,而畅销书总是以眼下的成败论英雄的,码洋和销量是硬道理,这时,深度的有无,早已在所不计。于是,理论界迅速跟进,有关儿童文学本不需要什么深度,或者,深度的话题只适用于极小一部分儿童文学的观点,就变得十分流行。于是,许多作家和编辑,也开始像电影圈防范“票房毒药”一样,理直气壮地防范起有关深度的呼唤和追求了。 
但回顾新时期以来儿童文学的发展,对于深度的追求,也的确对创作造成过一些始料未及的伤害。有一段时间,作家们求之过深,评论家也唯深是求,这样扶摇直上,就把其他的审美要素放到一边,把小读者的喜好和接受特征也逐渐淡忘了。从而,出现了一些自以为深,却让成人和小孩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作品——这些作品的生命力当然可想而知。那一时期,最能体现深度的“少年小说”最显红火,而最需清浅但需求量最大的低幼文学则十分薄弱,这恐怕也与当时这种对深度的普遍追求有一定关系。 

这样,我们似乎面对了三个问题: 

一、什么是深度? 

二、还要不要深度? 

三、追求深度有没有个度? 

要把这三个问题说清楚,需要写一部大书。又因这是三个极易纠缠的问题,一旦陷入争论,如争论对手未必理路清明却满口专业术语,你还得从这些术语的词源上开展理论探讨,所以,有时一部书还不能解决问题。所以,我想偷一下懒,且不作正面回答,只来说一位作家的作品。弄得好,此处不说胜多说,亦未可知。 

本拟以中国作家为例,因我常在作理论探讨时剖析一些优秀的外国儿童文学,已屡遭“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”之讥。但想了想,决定还是举外国作品,因外国作品终究也还是作品。而月亮其实并无国籍(正如儿童文学本不应以国为界),无论从哪国看,都会有圆有缺。更何况,硬要在艺术分析中体现爱国主义并想以此封他人之口,我总觉得不算聪明。 

我想举出的,是大家都熟悉的新美南吉,他的代表作《去年的树》,一篇极其短小隽永的童话。 

它写一只鸟和一棵树成了好朋友,鸟儿天天唱歌给树听。

冬天来了,小鸟要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,就和树约好,明年再到这儿来给大树唱歌。可到了第二年春天,树不见了,只剩下了树根。树根告诉小鸟,伐木工人将树锯倒,拉到山谷去了。

小鸟追到山谷,工厂的大门告诉它,树被切成细条条,做成火柴,运到村子里卖掉了。

鸟儿飞到了村里,在一盏煤油灯前,它看到了一个小女孩,就问她知不知道火柴在哪儿。

小女孩回答说:“火柴已经用光了。可是,火柴点燃的火,还在这个灯里亮着。” 鸟儿睁大眼睛,盯着灯火看了一会儿。 

接着,它就唱起了去年唱过的歌儿,给灯火听。 

唱完了歌儿,鸟儿又对着灯火看了一会儿,就飞走了。 

——完了,故事就这么简单。

要说浅,它已经浅到极点,两岁的幼儿也能听懂;但要说深,它又是无限地深,才高八斗的大学问家,也不会不为之动容。

但也会有听后没有感觉的作家和评论家,以为不过尔尔,还不如自己写的或捧过的故事好看。我想这是因为他们的欣赏能力被太好的自我感觉淹没了,读他人作品早已习惯于以不屑的眼光一扫而过。

补救的办法也有,就是重新学会慢读,最好把原文抄一遍,或给自己的孩子讲一遍,渐渐地,也就能重新体验那字里行间的深而又深的苍凉了。 

这里没有外在的道德教训,也没有成人社会的那些思想和理念,它所深入人心的,是人生的无可回避的处境、难题和情感。即使是儿童,也已开始体验这样的人生了,他们日渐长大,将会有更为深广的体验。所以,这个小小的作品,可以让人从小读到大,读到老。

它当然可以有多义的发掘,但在我看来,有两个向度,是尤为突出的。

其一是小鸟和大树的友情

对儿童来说,这样的友情是十分珍贵的,刻骨铭心的,那些大人们不当一回事的片言只语,在他们可是天一般大,是一诺千金的,他们会为之日思夜想,是决不可玩忽的。当小鸟好不容易盼到了春天,却没法实现自己的诺言时,它的焦急、惊惶、疑虑,当会引起各个年龄段的受众的无穷的共鸣。

其二就是关于永远的消失。

儿童大多还没经历过人生的悲剧,他们总是愿意将世界想得更其光明,已经拥有的美好的东西,他们希望一直有一直有,一旦有什么消失了,他们总希望有一天能再找回来。

但坚硬强悍的现实人生,早晚会告诉他们:这是不可能的。现在,小鸟碰到的,就是永远的消失,永不可逆的离去,不仅树没了,树的细条条也没了,用细条条做成的火柴也用光了,只有那一点火还亮着,但它很快也要熄灭的。小鸟再也找不到大树了,它没法实现自己的诺言,只能聊胜于无地抓紧这最后的机会,对着灯火,唱一曲去年说好的歌……

这里边,其实有着关于死亡的体验和思考,儿童未必会往这方面想,但这种审美体验会伴随他们未来的人生,也许竟会伴随整整一生。日本民族对于死亡本来就有深邃的思考,从这个作品中,我们也可隐隐看到日本的人生和审美体验的特征。

可以说,这个小小的作品,既是民族的,也是世界的;既是儿童文学的,也是属于整个文学的。我想,把它放到辉煌的世界文学之林,它既不会输给安徒生,也不会输给普希金和托尔斯泰,甚至,也不会输给从未写过儿童文学的莎士比亚。——我想,这就是儿童文学的深度。 

我说清了上述的三个问题吗?也许还没有。记得有一位作曲家用小提琴演奏了自己的新作,一位记者问:“这个曲子的主题是什么?”作曲家重新演奏了一遍说:“这就是主题。”我不会小提琴,所以,只好再用学理的方式,简述一下我的看法: 

第一,儿童文学的深度,是文学的审美的深度,是关于人生和人性的深度,这和成人文学是相去不远的。托尔斯泰说过,他不愿花两个小时的时间去写一篇小说以解决地方自治问题,却愿意以毕生的精力写一部作品,它让人读了更热爱生活(大意)。这也适用于儿童文学,并且,我认为这是对于文学深度的最好的回答。具体例证:《去年的树》。 

第二,我们还是要深度,就像我们说,“人间要好诗”。但诗不可能篇篇好,但我们还是想要好诗。至少,在我们的儿童文学界,要有对于好诗的渴求感,有“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”的渴慕,如这一点想头也没有了,只想着要畅销,要多赚,要快赚,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,在我,是有点如《去年的树》里那个小鸟似的焦急、惊惶和疑虑的。当然,各人可以有各人的追求,但整个儿童文学界,还应该有对于最具审美深度的好作品的追求。好作品示例:《去年的树》。 

第三,追求深度应有度,度就是儿童能够接受。但这个度不是绝对的,因为真正优秀的作家应当有所作为,应能走出前人没有走过的新路。但这个新路仍要让儿童能够接受,而不只是让自己的批评家兄弟能接受,只自己几个人关起门来称大王。

这就牵涉到关于深度问题的最难解决的部分了,也就是:你怎么把深的东西写浅?——是要真浅,而不只是表面的牙牙学语,不是“蹲下来和孩子说话”。是要极清浅而极深刻,是要在深和浅的两个方向同时掘进,是真正掘进了而又仍是一个审美整体,是“不以浅害意”。它同时又是你的真正真诚的身心投入,那里要有你的真生命……这个问题越说越复杂,我想,具体的论说只能放诸以后,另设专题了。 

说来说去,最要紧的,大概还是这句话:它有多深,就该有多浅。 

这就是儿童文学。

[责任编辑:陈文静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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